大象的44張切片- 2012王公澤素描展

我試圖找回某些東西,尋找曾經被急速發展的現代主義和藝術進化論所草率淘汰的詩意以及對傳統的敬意。找一個介於中西繪畫之間的方位,來發展融合新的繪畫語言。希望能為抽象繪畫帶來一個新的面向。

整個自然界生生不息處於運動之中,它的本相,是朦朧,混茫,不可窮盡的!宇宙的大象透過直覺雖得以體驗,然而卻難以表達,這次的展覽「大象的44張切片」只是窺豹於一班。在看似抒情的詩意空間與嚴謹的筆法結構之間探尋內在的詩性經驗;進行一種神祕的心靈旅行。將自然中蘊藏的生機律動經由情感的沉澱與視覺的轉化、主客觀深刻的遇合,感應宇宙中那偉大、宏闊的生命之流。

大象無形

1997經歷在創作時聖靈的充滿之後,大自然在我的眼前開始變得如此不同,我更多的感受到有一種韻律深涉其中,它的姿態曼妙向我展開,以一種跨越彼此界線的型態在物與物之間,在物與我之間,交響迥盪。透過直覺我常常可以強烈地從看似平常的風景中,感受到自然無止息的韻律與生命的節奏。老子說得不錯那真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一種念天地之悠悠,獨悵然而涕下的感動。老子所謂的「大象無形」,並不是指藝術的抽象化,氣韻生動正是老子所說的無形的「大象」。氣韻生動是生命的節奏,宇宙萬象變化、運動的節奏。所謂的「道」是指創發宇宙創發天地並使其運行不已的力量。「悟道」,不是思辨的推理認識,而是個體的直覺體驗,它離不開現實,卻超乎現實,離不開感覺,卻超越感覺,追求在精神感情上傳達出某種帶永恆意味,超越性的東西。

甜美的憂鬱

朦朧的意境是詩人在大自然中感受到時間與空間無限綿延的境界;一種詩性經驗的精神性活動。當一個人的心境瀰漫着一絲淡淡的憂愁和朦朧的哀而不傷的情緒的時候,他往往能從中意外地體味到一種獨特的美。這種獨特的美可以稱之為甜美的憂鬱。有時候憂鬱會包含着一層猜不透的詩意和一丁點耐人尋味的甜美,如果你同憂鬱拉開一段美學距離的話;或者說,如果你能對人生採取一點超脫態度的話。所謂朦朧境界,就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這類詩句在你心中留下的想像力的無限空間。美感並不是一個定量概念;美感微妙極致處,往往是含蓄、混茫、朦朧之境。

詩性經驗

當我專注於一種寧靜的詩性狀態裡,詩性的直覺突然開始凝聚,經過一段時間;我更多地沉浸在逐漸飽和的詩性經驗裡。然後「表達」成為了一種需要與渴望。抽象藝術發展的關鍵差錯是當有系統地丟棄事物的自然外形時…無意地丟掉了創造性詩性直覺。詩性經驗通常是短暫而轉瞬即逝的,(因為感情是轉瞬即逝的)。然而在詩意盟發的時刻請不要急著動筆而是該充分地去經驗它,等到與之深刻遇合之後才流向作品。作為一位畫家我特別留意並把握住它。我相信這是抽象畫進入新領域的重要關鍵。正如傳統中國水墨畫大師在山水畫中所作的一樣;一方面他們知道要去發掘自身的詩性直覺,另一方面他們懂得如何與自然同行,以達到人格化的再自然。

藝術家對自己主觀性的隱約認識,以及對外在世界和內在世界客觀實在的把握,不是通過概念和概念化的方法,而是一種通過情感契合的隱約性認識。我們的心靈與神感會與物契合的神祕經驗或境界,不是理性所能理解,也不是概念所能概括的,這種心靈的經驗或境界,是藉超越推理能力範圍以外的悟性才能體會出來的。「創造性直覺,是一種在認識中通過契合或通過同一性對自我和事物的隱約把握。這種契合或同一性出自精神的無意識之中,它們只在工作中結果實。」

 

「畫家不但應畫他肉眼所見到的事物,而且還應畫他的心所見到的事物,如果他的心什麼也沒有見到,那麼就讓他放棄手頭的繪畫吧。」詩性經驗包含了兩個階段:關於收縮的第一階段和關於舒張的第二階段。在第一階段,「靈魂的全部力量在平靜中聚集在一起並處於一種實質性狀態和休眠的活力狀態。」在第二階段,「來自靈魂中心的力量開始喘息,通過這種喘息,事物在從容或愉快的舒展中被給出」在整個過程中,詩性直覺首先使詩性經驗得以產生,而反過來,詩性直覺又因詩性經驗而得以增強。在詩性經驗的第一階段,詩性直覺以催眠的方式起作用;在詩性經驗的第二階段,詩性直覺以催化劑的方式起作用,詩性直覺將聚集在自己周圍的種種活力傳遞給行動。

 

詩對於藝術來說是一種普遍而原始的精神過程。追求詩畫結合,強調的應該是精神上的結合而不是形式上的結合,作品的觀念、技術、素材都是藝術的外圍;而那如詩般的精神性,才是藝術真正的靈魂。詩與繪畫它們彼此是無法互相頂替,甚至無法完全互相翻譯,它們各有自已獨特的地方。不過在它們互為所指的精神領域裏,卻可以交流彼此的藝術價值,因為詩與畫在人類反射精神層面的思維上實為一體。

創作的過程

繪畫起始的直覺性方法是一個開端,活動的進行,又是一連串不確定的發展,對我來說創作的過程,往往像是「在迷霧中,尋找清明的曙光;在渾沌中,追尋內在情感、思維與形體深刻的遇合。在未知、不可臆測裏,捕捉那近在咫尺又似遙不可及的詩意。這是朝往解開一種莫可名狀的時刻,一個等待深耕挖掘的心靈意象。為著那穿越蒼茫的光;我進入我心我魂的深處。」透過層層的顏料時而結構時而解構,剔除層層的殘渣,破立之餘如不能完全,只得再次塗抹,繼續探尋……,這是畫家的挑戰,直到變化成形而且向著我透明。在經歷內在詩性經驗進入視覺展現的歷程中是一連串空間、氛圍與結構之間的探尋;進行一種神祕的心靈對話、心靈的旅行。畫面有時也藉助於與所要表達的情緒相應的景物來渲染氣氛,創造深遠的意境,使觀者受到感染,發生感情上的共鳴。當我自己沉浸在朦朧的境界中,融合進飽滿的思想情感,與自然的韻律相合諧才能創作出餘韻無窮、玩味不盡的意境。

藝術的品質來自觀看的品質

藝術的品質對我來說是來自觀看自然時的品質,或者說是一種「有品質的觀看」。所謂有品質的觀看是保持對客觀世界的新鮮感受;對主觀心靈長久的關注,以及客觀世界與主觀心靈深刻的遇合。當外在的視象接近於心靈狀態的時候,經由內在的轉化與主客觀深刻的遇合,外在視象就成為心靈表現的載體。我所要完成的不是一種風格或一種形式性的表象符號,而是那具統合性的原創感覺;剎那所完成的自然…精神化的再自然。

欣賞是一種創造活動

一件通過純技術性操作或泛概念化而來的作品,無論其美的形式原理操演的多麼精采,當它切斷了其內在精神性以及與自然的真實接觸,最終將導致作品徒具表面效果而遺失原初的生命力與感染力。藝術的有效性存在於創造者或欣賞者的創造與欣賞的交流活動中,而不存在於評論性的文字裡甚至也不存在於作品本身。當我們要有效欣賞藝術時,我們必須經歷類似於創作者的創作歷程一樣,透過視覺,運用直覺、想像與情感使意象在心中活動起來,所以真正的欣賞其實也是一種創造活動。

美感經驗的粹鍊

我的藝術是一種與基督信仰相連結的情感,將自然中蘊藏的生機律動經由情感的沉澱與視覺的轉化,遠離俗世的囂嚷進入寧靜安詳的悠遊之境。其實我並沒有刻意避開我們所見的具體形象,乃是順服聖靈活潑自由的在我裡面發動,而生發出來的情感與韻律。抽象與具象的分野不是必然的,而且這種分野對我來說越來越沒有必要。美常常藉著自然的外貌來感動人,然而直接描摹自然的外貌卻又未必傳達得完全我內在的感動,它往往需要一番去蕪存菁的過程才能把這美感經驗粹鍊出來。對於空間的表達既不能滿足於製造三度空間的幻象上,也不能捨棄實際的觀察;切斷與自然的關係只作平面構成的視覺設計,而要將此二者吸收消化進入內心視象的縱深裡,就是所謂的繪畫性空間。具象畫若沒有進入抽象的形式思維中是粗糙的。抽象畫若不能喚起人靈魂深處的感受與聯想是無味的。所謂心靈感動視覺化就是用心去閱讀自然,漫步在大自然的深處,然後在這個過程裡把人心靈的感動予以視覺化,使之變得可保存、可閱讀、可欣賞與可理解。

悠遊之境

我願分別於潮流之外去尋找一種和諧、一種與基督信仰相連結的情感,將自然中蘊藏的生機律動經由情感的沉澱與視覺的轉化,遠離俗世的囂嚷進入寧靜安詳的優遊之境。要真實地碰觸到藝術,可能最需要放下的是自己,當藝術活動的背後不再是為了名與利,不再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這時候藝術才無偽地存在。真藝術應能擺脫現實世界唯物、實利主義,進行精神的超脫儀式。

水墨精神

傳統水墨畫特有的視覺符號「筆墨」受書法的啟示與影響甚大。是作者傳情達意甚至是性格修養與個人風格的一種彰顯,裡面滲透的是作者對宇宙人生的體會和感觸,積澱了中國文化的精神表現了中國人感應世界的特殊方式。看一幅中國畫,絕不能止於把線條筆觸僅僅看作造型手段,而要試著去品位線條筆觸的「筆性」,也就是中國近現代中國畫家黃賓虹所說的抽象式的「內美」。

深刻感應宇宙中那偉大、宏闊的生命之流,把自我化入宇宙萬物之中,體味道之渾茫,悠悠無限,進入物我無差別的境界裡這思想叫「天人合一」。人與自然是一個有機的整體,與宇宙韻律息息相關,他們相互滲透、相互影響,只有順應自然、尊重自然,才能達到與自然的和諧。

傳統水墨留下來的固有表現方法比較適合畫一些刻意跟眼前生活保持距離的東西,然而這原本的局限性卻恰好成為可以很好地表現那種與現實若即若離的關係的語言。水墨精神對純淨精神世界的渴求,透過我的繪畫最終沉澱為一種更新與擴充的傳統;得以保存。

結語

我的作品有別於西方現代主義以來不斷進化,最終離人越來越遠的抽象藝術。它們和現實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沒有離開人,沒有離開人的感受,沒有離開詩意,而是在多元文化積澱下通過水墨精神的滲化,化作抽象語彙而來的抽象。不論是生活在哪個時空,從人類的天性來說,對終極意義的關注是永遠需要,也是必須的。我相信,回到詩意、感悟大自然、追索生命的永恆價值,仍然將是一個孜孜不倦的課題。

2019-09-10T16:14:56+08:00